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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翔:修订《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应对未来全球危机——从专利制度视角的国际比较和协议修订建议

  • 发布日期:2026-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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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抗击COVID-19疫情的全球实践表明,对为了及时挽救公共健康危机而首次披露的技术方案,给予专利申请的新颖性宽限期,才能够有效地平衡发明人和公众的利益、有利于鼓励重要的发明创造在第一时间公开并得到及时应用。另一方面,专利开放许可制度有利于促进专利技术的许可实施,惠及更广大的公众。然而,作为当前全球最全面和权威的知识产权国际公约《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TRIPS)》中,却没有相关规定,不利于全球相关制度的协调和有效应对今后可能发生的全球新危机。本文通过比较中国、美国、日本和欧洲代表性国家的专利法律制度,提出了修订TRIPS协议的两条具体建议:(1)通过修订对TRIPS协议第27条的脚注5,引入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制度。(2)通过对TRIPS第28条第2款中的“订立许可合同”这项权利增加脚注6bis,引入专利“开放许可”制度。

〔关键词)专利;新颖性宽限期;开放许可;利益平衡;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

一、引言

新冠肺炎(COVID-19)是近百年来全人类遭遇的影响范围最广的全球性大流行病,对全世界是一次严重危机和严峻考验。一方面,为了快速应对全球危机,需要及时向全球公开新冠病毒基因、疫苗、防治药物等最新发明成果;另一方面,传统的药物研发方法是昂贵而漫长的过程,需要保护研发药物方的利益和持续创新的热情。开放式创新模式,即共享创新信息和阶段性创新成果,引入外部的创新能力开展协同创新,已经在药物开发方面得到广泛应用。但与此同时,也对专利制度提出了挑战——即如何使得全社会对快速公开发明成果以及实施开放创新的需求,与发明者对保护其专利权的需求实现利益平衡。

为协调上述冲突,部分世界贸易组织(WTO)成员已经在其国内或区域专利制度中设置了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制度,使特定情形下的在先公开不当然破坏专利申请的新颖性;同时,一些国家还建立了专利开放许可制度,以降低专利许可交易成本,促进专利技术的快速推广和实施。前者主要回应“关键技术能否尽早公开而不丧失专利保护”的问题,后者则主要回应“已授权专利能否更便捷地被社会利用”的问题。二者分别从专利申请前的技术公开和专利授权后的技术实施两个阶段,为应对全球公共危机提供了重要制度工具。

然而,作为当今全球知识产权领域覆盖面最广泛、影响最权威的国际公约《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以下简称“TRIPS协议”),却并未对新颖性宽限期和专利开放许可作出规定,这一制度空白带来了两个层面的不足:一方面,不同WTO成员关于新颖性宽限期的适用条件、披露方式、期限和起算点存在较大差异,可能削弱跨国专利申请的可预期性,不利于开放式创新背景下的国际技术合作;另一方面,开放许可制度尚未在TRIPS协议层面形成最低限度的协调规则,不利于在全球公共危机中降低专利技术跨境许可和实施的制度成本。换言之,TRIPS协议现有规则虽然确立了知识产权保护的最低标准,但在如何通过专利制度促进危机时期关键技术的及时公开、快速许可和广泛实施方面,仍存在进一步完善的空间。

基于此,本文以全球公共危机中的专利制度利益平衡为问题意识,首先比较中国、美国、日本、欧洲专利局以及德国等代表性国家和地区关于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的制度安排,分析不同制度模式在披露方式、适用期限和公共利益保护方面的差异;其次,比较中国、英国、德国、法国等国家关于专利开放许可制度的立法实践,考察开放许可在降低许可谈判成本、促进专利实施和扩大技术扩散方面的功能;再次,在比较法分析的基础上,对现有制度安排进行规范评价,揭示TRIPS协议未规定新颖性宽限期和开放许可制度所导致的国际协调不足;最后,结合TRIPS协议的具体条文结构,提出相应的修订建议,即通过修订TRIPS协议第27条脚注5引入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制度,并通过在TRIPS协议第28条第2款中增设脚注6bis引入专利开放许可制度。本文旨在通过比较法研究和规范分析,为完善TRIPS协议、协调各成员专利制度并提升全球应对未来公共危机的制度能力,提供具有可行性的修订方案。

二、宽限期规定的国际比较及对TRIPS协议的相应修订建议

(一)代表性国家和地区专利“新颖性宽限期”规定的比较

TRIPS协议第27条第1款规定,新的发明被授予专利的前提条件,是符合新颖性、创造性和实用性的要求。可见,新颖性是专利申请获得授权的必要条件之一。然而,在某些情况下,发明的内容可能因为某些特殊需要,在专利申请之前就被公开了。例如,在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初期,为了及时预防和控制疫情在全球的传播,需要将新发现的新冠病毒基因序列立即向全世界公布。一些科研机构却因相关技术在申请专利之前就公布,导致发明丧失新颖性,从而失去了获得专利授权的机会。这种利益失衡的情形,不利于鼓励关乎公众健康利益等重大发明的及时公开。

事实上,为了维护发明人和社会公众之间的利益平衡,进而鼓励发明创造的早日公开,早在19世纪,《保护工业产权巴黎公约》(以下简称“《巴黎公约》”)第11条第1款就有了“临时保护”(temporary protection)的规定。《巴黎公约》规定,公约成员国应按其本国法律,对在公约任一成员国领土上由官方举办的或经官方认可的国际展览会上展出的商品中可申请专利的发明、实用新型、工业品外观设计和商标的对象,给予临时保护。该“临时保护”规定,是《巴黎公约》各成员国在其国内立法中引入“新颖性宽限期”(Novelty Grace Period)制度的基础。

新颖性宽限期可理解为:发明被公开后,申请人仍然可以提出专利申请而不丧失新颖性的期限。从各国国内立法对于新颖性宽限期制度的规定来看,宽限期的构成通常具备三个基础要素:披露方式、宽限期限和起算日期。据2025年WIPO的一项调查显示,截止到2025年8月,大部分国家和地区的知识产权制度中都规定了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但对于披露方式的规定,各国国内立法却存在差异。

在美国,披露方式并未受到严格限制。《美国发明法案》第35部分第102款(b)项规定,申请专利之日前12个月之内披露其技术内容的,不构成该发明的现有技术。只要该披露行为是由发明人或共同发明人所为,或直接/间接从发明人或共同发明人处获得发明内容的第三人所为。可见,美国国内立法虽对披露的主体有规定,但对具体的披露方式并未作严格限制。

与美国类似,日本对披露的方式也未设置严格限制条件。据《日本专利法》第30条的规定,原则上,在12个月内,他人违背专利申请人的意愿造成的披露,或专利申请人的自身行为导致的技术披露,都不会损害该技术申请专利的新颖性。披露的途径包括但不限于:(1)一项测试或实验;(2)印刷品的披露,如书、杂志等;(3)网络;(4)会议,如学术会议、研讨会、面向投资人或客户的简报说明会;(5)展览、商品交易会、展销会等上的展示;(6)销售;(7)新闻发布会,电视或电台现场直播等,从日本对新颖性宽限期的定义和其对披露方式的罗列来看,基本涵盖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披露手段。

美国和日本的这种对新颖性宽限期的规定,可以称之为“广义宽限期”。与美国和日本的規定不同,欧洲大多数国家采取的是“狭义宽限期”,即对披露方式有明确限制。

根据《欧洲专利公约》(The European Patent Convention,EPC)第55条,向欧洲专利局提交的专利申请,在提交之前6个月内,仅有两种情况导致的公开不损害该专利申请的新颖性:一是他人针对申请人或其法律前身的明显滥用行为;二是申请人或其法律前身在《国际展览会公约》所规定的官方主办或官方承认的国际展览会上展出其发明。

受到EPC的影响,EPC成员国大都对宽限期采取较为严格的规定。例如在德国,能够获得新颖性宽限期制度保护的披露仅包括两种,一是他人针对申请人或其法律前身的明显滥用行为。二是(向德国专利商标局提交专利申请前)在官方或官方认可的国际展会上展出(申请人须在专利申请提交的同时,提交展会公开声明,并在专利申请日起4个月内提交相关证明)。

据欧洲专利局(EPO)发布的“泰根湖调查报告”显示,很多欧洲专利申请者由于无法达到上述可以获得申请专利的新颖性宽限期条件,而不考虑申请适用宽限期制度。过于严苛的宽限期制度,降低了欧洲国家的专利申请人对宽限期制度的利用率。2022年6月,欧洲专利局发布了《欧洲专利制度和宽限期影响分析(The European Patent System and the Grace Period)报告》,该报告通过对过去三年(2018年、2019年和2020年)向EPO提交的专利申请数据进行分析,发现欧洲过于严苛的宽限期制度,导致了许多欧洲技术发明人由于其专利申请未能符合新颖性的要求,而蒙受重大损失,其中高校和科研机构高达71%的申请者遭遇了此种情况。

中国也沿用了专利申请的“狭义宽限期”规定,但相比《欧洲专利公约》所规定的两种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以下简称“《中国专利法》”)中还包括“在规定的学术会议上首次公开”的例外情形。此外,在2020年第四次修订的《中国专利法》中,新增的第24条第(1)款(详见表2)又增加了“为公共利益目的首次公开”的例外情形。随着新冠肺炎疫情和全球气候变化引发灾难等危机的出现,技术披露的需求方式也在不断发生改变。考虑到某些药品、医疗器械等发明,因为应对紧急危机的需要,而无法及时在公开之前申请专利的情况,宽限期制度中的“披露类型”也应当进行相应的补充和调整,以维护利益平衡原则。例如,为疫情防控紧急需要,研发机构在申请专利之前快速披露病毒的有关基因序列或相关药品专利技术等情形。但从美国、日本和欧洲多国目前对于新颖性宽限期的规定来看,此种披露却不属于可以获得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之列,将会导致相关技术无法获得专利授权。这将会严重削弱疫苗、病毒测试品、药品、医疗器械等研发者及时公开其新发明内容的积极性,导致延迟乃至阻碍全社会对疫情等危机的及时有效应对。因新发明的公开信息延迟,继而也会延误疫情防控疫苗、药品等等的国际研发合作,延长其研制周期,严重影响全球疫情防控和危机应对等。

综上所述,美国和日本的宽限期制度并未严格限制披露的类型,这主要是从最大限度保护发明人和申请人的利益出发,尽量降低其专利申请丧失新颖性的风险。但这削弱了法律的明确性,不利于对第三方权益和公共利益的保护。而欧洲多国严苛的新颖性宽限期规定,却导致降低了宽限期制度的适用率,在实践中难以为发明人和申请人提供有效的救济。相比之下,2020年《中国专利法》不仅涵盖了常见披露方式,还增加了为公共利益目的首次公开的情形。这是中国在应对全球公共危机背景下,对专利制度的深入探索和改进。为了在全球范围内,更好地维护发明人和申请人的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平衡,本文认为《TRIPS》也有必要增加新颖性宽限期制度,并且应当考虑到“为公共利益目的首次公开”这一披露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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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在TRIPS协议中增加专利新颖性宽限期规定的必要性

1.专利制度国际协调的需要

TRIPS协议规定了各成员域内法知识产权保护的最低标准。就专利法领域而言,TRIPS协议在权利范围、保护水平、例外限制等等方面,为WTO成员的域内专利制度提供了基本标准参考。然而,不同国家或地区的域内专利制度,在关于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的规定上,目前的差异却十分明显,TRIPS协议在这一问题上的规定缺失,是重要原因。

国际上对于宽限期制度的约定,最早可追溯至1883年的《巴黎公约》。尽管一些国家按照《巴黎公约》的基本原则,在本国国内立法中制定了的宽限期制度,但各国的制度之间差异却较大。为协调这一差异,1983年,多国展开了关于新颖性宽限期对专利法影响的探讨。这项探讨最后形成了《关于巴黎公约专利部分的补充条约》(Supplementary Treaty to the Paris Convention relating to the Patent Part)草案。草案对宽限期进行了更详尽的规定,将宽限期定为一年,享受宽限期的公开行为包括由发明人公开、未经发明人同意而泄露等等。但美国、日本和欧洲各国在讨论是否应当引入该制度时,立场并未达成一致。美国主张任何专利协调条约均应包括新颖性宽限期规定;欧洲则主张在采纳先申请制的前提下,可接受该宽限期制度;日本则认为新颖性宽限期应缩短为6个月。可见,上述各国对于是否应当设立宽限期基本上没有争议,争议之处主要在于宽限期设立的具体条件和期限。

由于不同国家和地区内专利立法对专利申请新颖性的规定存在较大差异,使得同一专利申请人在不同国家申请专利时,可能面临不同的境遇。这也意味着,为了在没有宽限期制度的国家或地区获得专利保护,申请人必须防止在任何情况下,早于首次在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提交专利申请之日前,披露其发明创造的相关内容。这显然与专利申请的日益全球化和开放创新的趋势相违背,也不符合维护发明人和社会公众利益平衡的原则,不利于鼓励发明创造者为了公共健康和安全的需要,第一时间披露其重要发明创造。

据欧洲专利局2014年发布的“泰根湖调查报告”显示,大部分专利申请人(日本75%,美国65%,欧洲52%)只在有宽限期制度的国家/地区申请专利。以日本为首的许多国家并不愿意在未设置新颖性宽限期的国家或地区申请专利,因为他们认为新颖性宽限期的缺乏,会导致专利面临无法被授权的较高风险。2008年,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专利法常设委员会(SCP)曾表示,如果不能在国际层面建立统一的宽限期制度,申请人实际上不能充分享受国家层面的宽限期规定。这是因为在宽限期制度没有统一的情况下,同一申请人在其他国家某些情况下的公开,也可能会影响到其在原申请国的专利申请的新颖性。为了协调各国家和地区不同的专利制度,促进全球技术创新合作,在全球公共危机出现时能够及时地更好地维护公共利益,有必要在TRIPS协议中增加关于专利申请宽限期的规定,从而为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专利制度协调提供基础标准。

2.鼓励与公共健康相关发明尽早披露的需要

2019年开始的新型冠状病毒传染病(COVID-19)所导致的全球公共卫生安全危机,使得人类面临健康安全和经济发展的双重挑战。加速疫苗研制和公布,提升药品可及性的呼声日益高涨。然而,公众渴望立即披露疫苗、药物等相关最新研究结果的诉求,与发明人收回开发药物投资的需求相冲突。如何在专利权人利益和公共利益的保护之间寻求平衡,以便更好地鼓励与公共健康相关发明的尽早披露,也成为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在疫情防控中的重大关切。

对于专利权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保护之间关系的探讨,由来已久,主要可归纳为承认、冲突、合作三种模式。本文认为,专利权人利益与公共健康利益之间,应当是相互促进与制约的关系。以药品专利为例,一方面,专利法为新发明的保护提供了制度保障,可以充分调动发明人研发药品的积极性,而新研发的药品用于保障公共健康,又可以回馈于社会。另一方面,专利权人的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间也会存在相互制约关系。例如,发明人为了获得对其新发明的专利保护,不丧失发明的新颖性,通常需要对其发明内容严格保密,至少在完成提交专利申请之后才愿意公开,甚至一直保密到专利局公布其专利申请文件。这就不利于公共健康利益得到新发明药品的及时有力救援,同时,也不利于发明人因其新发明的药品能尽早得到社会的应用而早日获得回报。

事实上,在新冠肺炎爆发初期,为应对新冠肺炎大流行,一些研发机构在第一时间免费向全球提供了其研究发现的病毒基因序列,以便全球研发机构能尽快开展疫苗、药品、病毒检测仪器和测试剂等等的研究。然而,由于新颖性宽限期的国别差异性,使得在疫情爆发初期为维护公共健康利益而第一时间公开其发明内容的发明人及其所在研究机构,因专利申请丧失了新颖性,失去了获得专利保护、获得经济利益回报的机会。这使得许多研发机构不再愿意第一时间披露新发明的有关信息,疫苗和药品等的研制速度也因此受到影响。

为维护发明人和公共之间的利益平衡,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制度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一般情况下,在专利申请前对发明的公开,会导致该发明丧失新颖性,不能获得专利授权。而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制度,作为专利新颖性丧失的特殊例外规定,则为发明人提供了一把“保护伞”,使得发明在法律规定的某些特定情况下的公开,并不会导致其丧失新颖性。例如,前文所述的2020年《中国专利法》第24条新增第(1)项的例外规定,就是为了鼓励发明人迅速披露和共享与公共利益保护有关的技术信息,从而加速疫苗和药品等等的研制和产品化进程,及时保护公众健康利益。与此同时,发明人也可以在宽限期内申请专利,有效保护其合法权益,实现利益平衡,促进良性循环。而要实现在全球范围内的这种利益平衡,就需要在TRIPS协议中增加新颖性宽限期的规定,促进WTO成员域内专利法的协调和改进。

(三)在TRIPS协议中增加“宽限期”规定的具体建议

为了鼓励相关发明得以迅速披露和尽快实施,使得在发生公共卫生或气候变化等危机时,能够更好地快速有效应对,维护公共利益,亟需完善TRIPS协议中的例外规定。第四次修订颁布的2020年《中国专利法》,在关于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规定的第24条中,新增加了一种不丧失新颖性的情况,即“在国家出现紧急状态或者非常情况时,为公共利益目的首次公开的”,以适应当前应对新冠肺炎公共卫生危机和今后可能发生的其他全球性危机。尽管TRIPS协议也十分关注保护“公共利益”和强调“利益平衡”的问题,但整个协议却并未规定任何关于专利申请丧失新颖性的例外情形。截至目前,除中国以外的其他国家或地区的域内专利立法中,也未将“为公共利益目的首次公开”纳入到其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规定范畴中。

为促进专利制度的国际协调,为了鼓励涉及公共健康等公共利益的相关发明得以尽早披露和实施,本文建议:应当在TRIPS协议的脚注5(对TRIPS协议的第27条(关于可授予专利对象的规定)的补充说明)中,添加关于“新颖性宽限期”的规定。现有的TRIPS协议脚注5,仅仅对可获得专利的对象必须符合的“三性”前提条件中的“创造性”和“实用性”做了补充说明,内容如下:“针对本条规定的目的,‘创造性(inventive step)'和‘实用性(capable of industrial application)'术语,各成员可视为分别与‘非显而易见性(non-obvious)'和‘有用性(useful)'是同义词”。但脚注5却并没有对“三性”前提条件中的“新颖性”做任何说明。

本文进一步具体建议,对脚注5增加以下内容,从而以最简易的修订方式,在TRIPS协议中引入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的规定:“本条中的术语‘新的(new)',各成员可视为与‘新颖性(novelty)'是同义词。在符合特定情形的前提下,作为例外规定,该新颖性应被赋予自专利申请日起算往前6至12个月的‘宽限期',尤其是当一项发明的内容是在成员发生紧急或者非常事态时,为了维护公共利益所需而首次披露的(The term ‘new' may be deemed by a member to be synonymous with the term ‘novelty'. Subject to specific circumstances, as an exception, which should be given a limited ‘period of grace' of 6-12 months before the filing date, especially where an invention was first disclosed for the purpose of public interest when the member's emergency or extraordinary state of affairs occurs)。”

三、专利开放许可制度的国际比较及对TRIPS协议的相应修订建议

专利开放许可制度对促进专利技术转化应用发挥着重要作用,逐渐被多个国家的域内专利法吸纳。目前,不仅英国、德国、法国等发达国家的立法中有专利开放许可制度,而且一些发展中国家,如巴西、印度、俄罗斯等等的立法中,也有相关规定。中国于2020年第四次修订颁布的《专利法》,也引入了专利开放许可制度。为了在国际层面进一步简化专利技术许可实施的供需双方谈判流程,促进专利技术的快速实施,从而有效应对全球公共危机,本文认为,应该在TRIPS协议中增加开放许可的相关规定,为全球专利制度在开放许可问题上的协调及促进跨国专利许可实施,确立国际条约的基本标准。

(一)代表性国家立法中开放许可相关规定的比较

开放许可,在一些国家国内立法中又称当然许可(Licences of Right,LOR),首次规定在1919年英国《专利与外观设计法》中。之后,德国、法国、俄罗斯、南非等国的专利法也相继引入了开放许可制度。欧洲各国一般多表述为当然许可(Licences of Right,LOR)或意愿许可(Willingness to License),而我国《专利法》(2020)采用了“开放许可”(Open License)的表述,与2008年《俄罗斯联邦民法典》第1368条的命名相似。

虽然开放许可制度在各国立法中的表述有所不同,但其内涵相近,即在专利开放许可期内,专利权人允许任何人在满足特定前提条件的情况下,实施其专利技术。英国在1919年《专利及外观设计法》中,最先规定专利开放许可制度,并于1977年在对英国《专利法》的修订中,不断完善。根据英国《专利法》第46-47条,开放许可制度包括发起、成立、费率确定和撤回四个基本内容,这也是目前大多数国家立法中,开放许可制度的基本形式。各国对于申请主体、成立条件和撤销的规定基本一致(见表3),差异主要体现在许可费的确定程序上。

对于开放许可的许可费的确定,英国《专利法》第46-47条规定,开放许可的费率由专利权人和被许可人共同商定,在商讨仍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则可申请由专利局长来确定。法国采取和英国类似的规定,根据1992年《法国知识产权法典》第L613-10条,许可费由双方协商后共同确定,协商不成则由法院裁决。根据2024年《德国专利法》第23条,专利权人必须通过书面形式向德国专利商标局申请专利开放许可,并声明允许任何人在支付规定数额的开放许可使用费之后使用该专利。中国2020年《专利法》第50-52条规定,由专利权人在自愿申请实施开放许可时,在由专利局公告的声明中,明确许可使用费支付方式、标准。

本文认为,许可费的确定模式中,德国和中国的“专利权人直接主动确认模式”较为可取。这是因为开放许可强调许可的“开放性”,这意味着许可人同时面临的被许可对象是不特定的第三方。若每一次许可均要对许可的费用做协商,将会大大延长许可协议的谈判进程,且不利于许可协议的达成,也就背离了开放许可制度的初衷。尽管有学者认为,应当在专利开放许可框架下,允许当事人就专利许可费等交易条件另行协商,并设立专利信息发布和许可协商谈判机制。然而,专利许可交易成本过高问题的原因,不仅在于寻找潜在的交易对象,更为重要的还在于进行协商谈判和监督执行的成本,其中,许可费的谈判一直是专利许可谈判实践中的关键和难点。如果专利开放许可制度只注重解决第一方面成本的问题,而忽视对其他两个方面成本的克服,则很有可能使该制度功能的充分发挥受到很大限制。把确认许可费的权利赋予专利权人,在许可实施之前明确费用及其支付方式,可以极大简化许可谈判过程,便于专利许可协议达成,进而促进专利技术的快速转化实施、扩大实施。

undefined(二)开放许可制度对提升全球应对公共危机能力的重大作用

为应对突发公共卫生安全危机等全球公共危机,应建立高效率的危机应对机制,包括确保关键专利技术能被及时有效地应用。专利开放许可制度,与传统的由专利权人逐个与潜在的被许可方谈判协商的方式不同,通过专利权人向专利局申请并及时公告,明确许可的基本条件,实现简化许可谈判程序的目的,便于同一时期达成多个普通许可,从而推动专利技术得到更广泛的应用。

开放许可旨在加强许可的透明性和开放性。例如,通过专利局公告确定的专利许可费率,向潜在的被许可人明确许可意愿和条件,可以有效减少许可方与被许可方之间的信息鸿沟,降低许可谈判成本,促进许可协议的达成。显然,开放许可制度,可以有效促进与公共利益相关发明的实施和利用,提升世界各国应对全球危机的能力。与此同时,专利开放许可制度减少了交易风险。在开放许可模式下,被许可方更便于提前充分了解专利技术的许可使用情况等等,增加了纠纷救济渠道,进一步保障许可实施的平稳协调运行。例如2020年中国《专利法》规定了开放许可的行政和司法双渠道救济手段,当事人就实施开放许可产生纠纷的,优先由当事人协商解决,不愿协商或者协商不成的,可以请求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进行调解,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见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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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在TRIPS协议中引入"开放许可"规定的具体建议

鉴于“开放许可”对于促进与公共利益相关发明的实施和利用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为了有效协调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域内立法在这一问题上的规定,从而在国际层面简化专利许可谈判流程和促进专利实施,以更好应对疫情和气候变化等全球公共危机,本文建议:在TRIPS协议第28条第2款中规定的专利权人“缔结专利许可协议(conclude licensing contracts)”的权利处,以增补一个对应脚注做补充规定的方式,引入开放许可制度。该脚注作为TRIPS协议的脚注6bis,具体内容为“对于这一权利,成员应在域内法中通过制定‘开放许可'或类似的许可制度,以简化专利许可谈判,促进专利技术实施(To this right,members should formulate “open license” or similar licensing systems in their domestic law to simplify patent licensing negotiations and promote the implementation of patented technologies)”。

四、总结

本研究基于国际比较研究和理论分析等,对修订世界贸易组织(WTO)管辖下的国际公约《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议》(TRIPS协议),提出了以下建议:

(一)为促进专利制度国际协调,为了鼓励涉及公共健康等公共利益的相关发明得以尽早披露和实施,有效应对今后可能发生的全球公共危机,本文建议:应当在TRIPS协议第27条的脚注5中,添加关于“新颖性宽限期”的规定。

具体建议为:对脚注5增加以下内容,从而以最简易的修订方式,在TRIPS协议中引入专利申请新颖性宽限期的规定:“本条中的术语‘新的(new)',各成员可视为与‘新颖性(novelty)'是同义词。在符合特定情形的前提下,作为例外规定,该新颖性应被赋予自专利申请日起算往前6至12个月的宽限期,尤其是当一项发明的内容是在成员发生紧急或者非常事态时,为了维护公共利益所需而首次披露的(The term ‘new' may be deemed by a member to be synonymous with the term ‘novelty'. Subject to specific circumstances, as an exception, which should be given a limited ‘period of grace' of 6-12 months before the filing date, especially where an invention was first disclosed for the purpose of public interest when the member's emergency or extraordinary state of affairs occurs)”。

(二)鉴于“开放许可”对于促进与公共利益相关发明的实施和利用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为了有效协调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域内立法在这一问题上的规定,从而在国际层面简化专利许可谈判和促进专利实施,以更好应对疫情和气候变化等全球公共危机。

具体建议为:在TRIPS协议第28条第2款中规定的专利权人“缔结专利许可协议(conclude licensing contracts)”的权利处,以增补一个对应脚注做补充规定的方式,引入开放许可制度。该脚注作为TRIPS协议的脚注6bis,具体内容为“对于这一权利,成员应在域内法中通过制定‘开放许可'或类似的许可制度,以简化专利许可谈判,促进专利技术实施(To this right,members should formulate “open license” or similar licensing systems in their domestic law to simplify patent licensing negotiations and promote the implementation of patented technologies)”。


余翔 男,华中科技大学二级教授,中欧知识产权研究院院长,管理学院中德知识产权研究所所长,华中科技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知识产权与技术创新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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